□赵克红

　　年少读书，一篇《愚公移山》在我心底留存多年。文字看似浅显直白，可随着年岁渐长，反复回味，愈发懂得其中的千钧重量。自那时起，太行、王屋二山就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，那位躬身开山、负重前行的愚公，也伴着这则千年典故常驻心底。

　　年少时阅历浅薄，读书只看表面。那时总觉得，“子子孙孙无穷匮也”不过是古人抒发志向的豪言，是寓言里劝人奋进的文字。我暗自认为，愚公执意移山的执着，只是美好的期许，并非现实里的坚守。直到多年后踏足济源，走进这则千年寓言的发源地，亲手触摸这片山河的温度，才真正读懂这份跨越古今、代代相传的坚韧与风骨。

　　六月的王屋山草木繁茂，清风穿林，散发着山间独有的清新气息。采风团一路寻根溯源、访山问道，意在山水之间探寻最本真的愚公精神。

　　此行第一站是愚公移山精神展览馆。馆内安静肃穆，隔绝了外界喧嚣。一件件老物件静静陈列，虽无耀眼光泽，却真实记录着过往岁月。常年凿石开山的钢钎，顶端被山石磨平，周身密布的划痕，是与大山、困境奋力抗争的印记；经无数双手握持打磨的木柄铁锤，握柄处温润光滑，仿佛留存着老一辈开山人的体温。还有磨损的铁锹、变形的竹筐，一件件朴素器物，默默见证着全民开山、奋力拓路的热血岁月。

　　从前的济源群山环绕，王屋、邵原、大峪、下冶等乡镇村落隐于深山，被层叠山峦阻隔，偏僻闭塞，宛若孤岛。大山挡住了出山之路，困住了山民生计，锁住了一方百姓的希望。深山里的遍野药材、满枝野果无人采收，山外的布匹粮油、日用百货因群山阻隔，成了山里人的奢望。当年唯一的出山通道，是悬崖峭壁上凿出的羊肠小径，窄陡崎岖，乡亲们出山采买物资，需贴壁挪步小心翼翼前行，一趟往返，身心俱疲，手足肩头满是血泡伤痕，这就是那时山里人的日常。

　　直到阵阵开山炮响彻山谷，轰轰烈烈的“七路会战”正式开启，成千上万济源儿女，凭着一身傲骨、一腔热血，向巍巍大山发起不屈抗争。

　　彼时没有大型机械，物资、资金皆匮乏。济源人不信命、不畏难，仅凭双手双肩，一锤一钎凿石，一土一石铺路，硬生生凿通群山阻隔，为家园开拓出生路。

　　那段全民开山、战天斗地的岁月，是镌刻在济源大地上的厚重史诗。

　　每到农闲，寂静山坳就会热闹起来，锤凿击石的声响昼夜不息，久久回荡在山谷沟壑间。年轻村民腰系绳索，悬空于绝壁凿石拓路；老人与妇女背竹筐往返奔波，清运碎石渣土；孩童也来到工地，端水送茶，尽一份绵薄之力。

　　水洪池村坐落于王屋山绝壁之巅，四面崖壁壁立千仞，村民世代被困深山。1976年，质朴坚毅的村支书苗田才带领五十余名乡亲，对着群山立下誓言：“宁愿干死，不能困死！”没有精密仪器勘测，便以肉眼测距、凭经验定位；没有充足炸药破石，就靠钢钎铁锤硬凿硬砸。十载春秋，三千六百多个日夜，风雨无阻、昼夜不休。全村九成劳力先后负伤，却无一人退缩叫苦。靠着最原始的工具与最执着的信念，他们凿开顽石五十五万立方米，在万丈绝壁之上，一点点拓出一条十三点五公里的盘山天路。

　　伫立在这条天路上，我感慨万千。恍惚间，仿佛看见千年前的愚公立在山间，望着蜿蜒山路满眼欣慰。此刻我终于明白，愚公移山从不是虚幻传说，愚公精神从未远去。

　　古代愚公移去的是门前挡路的山石，当代济源人移去的是困住世代百姓的贫穷与绝境。千年流转，山河变迁，这片土地坚韧不拔、勇于担当的风骨，始终一脉相承。

　　次日天朗气清，长空澄澈，王屋山色清朗宜人。我们顺石阶缓步向上。盘山石阶顺山势层层抬升，蜿蜒隐入漫山苍翠。望着无尽延伸的山道，我想，我们空手前行尚且步履维艰，不难想象，当年开山先辈身背石料、手握工具，日复一日穿行于悬崖绝壁，寒暑不避、风雨兼程，其中艰辛难以言表，敬佩之情油然而生。

　　我不再急于登顶，放慢脚步徐徐前行，静心感受山间风光与气韵。清风穿林而过，吹散满身燥热，也抚平内心浮躁。山林静谧，清风悠然，我仿佛与愚公并肩而立，悄然读懂了他一生的执着与笃定：世间从无一帆风顺的坦途，人生贵在脚踏实地，登山如此，做人做事亦是如此。一路慢行，终抵天坛极顶。山风浩荡，吹动衣襟，极目远眺，群山连绵，山河辽阔，万般风光尽收眼底。

　　曾经阻隔交通、困住百姓的群山，早已被四通八达的路网贯通。条条公路如丝带缠绕山间，串联起散落村落，连通阡陌田园。深山里的烟火不再孤寂，得以与山外万家灯火遥遥相望、相融共生。

　　世人常调侃愚公愚笨执拗，却不知这份看似笨拙的坚守，正是中华民族最朴实也最珍贵的精神底色。愚公移山，不是一时的热血冲动，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；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，而是日积月累的耕耘。

　　如今的济源山河秀美、风物繁盛，处处焕发崭新气象。在这片浸润着奋斗记忆的热土上，一场新时代的“移山之战”仍在接续传承、生生不息。老一辈济源人倾尽心力，移走了阻碍出路的有形大山；新时代的济源儿女接续奋进，打破思维壁垒，破解发展难题，不断缩小城乡差距。

　　这则千年寓言，早已跳出书本，深深扎根在济源的山川大地与烟火日常里。靠着一代代人的坚守耕耘，古老的愚公移山精神在此落地生根、蓬勃生长，绽放出富民兴城的时代繁花。

　　王屋山挺拔的脊梁，一半是天地造化的山石筋骨，一半是济源儿女以汗水浇灌、以奋斗铸就的精神风骨。一代代人接力奋进、笃行不怠，用脚步丈量山河，用初心守护故土，托起了这座城市的新生与繁华。

　　愚公移山精神，早已不再是课本上单薄的文字。它藏在纪念馆斑驳的老物件里，刻在水洪池天路凹凸的青石上，铺在王屋山层层向上的石阶中，流淌在济源日新月异的发展里，融入城乡寻常烟火间。这份跨越千年、代代相传的坚守与担当，终将与巍巍太行、莽莽王屋相伴长存。

　　（作者系中国铁路作协副主席、河南省作协副主席）

《 河南日报 》（ 2026年07月08日 第 11 版）